另一个高个子小娘子翻了个白眼,“连裙子都是短的,到我脚踝过,颜色还丑,又是蓝的蓝的,除了蓝的就是绿的,叫什么青绿山水画,什么鬼。”
两人抨击这几年的衣裳,真是越说越气,没一年叫人满意的,出的衣裳从别的府倒了几手回来,丑得吓人。
气上头来,当真想走了,胖姑娘瞅瞅前面,那围了十来个人,又拉高个子娘子的手,“走,我们也上去瞧瞧。”
挤进人群里一瞧,只见顾家成衣铺门前,站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子,全都蒙着面,有穿蓝色上襦的,有穿一件极简白抹胸的,外面罩着的褙子也多是浅色,没有绣花和纹样。
穿的下裳也很简便,一片式的白布裙,或是打了褶的绿绢布裙子,初时围着的大家都皱眉,想着顾娘子成衣铺早前还过得去,纱裙、褙子都做得虽然不算出彩,可都过得去,中规中矩。
怎么越做越回去了,跟街上十个女子里九个女子穿得一样,登时有了嘘声,有人当即嗤了两声,扭头便要走,什么玩意啊。
可这时,人群又传来一阵嘶嘶声,跟山里的蛇跑下来了一般。
只见有人拎着衣架子出来,那些站在门口的女子们不慌不忙取下合围裙,在众目睽睽之下,缓缓围在腰间。
这莲花粉的合围裙到大腿一半处,腰封有白丝绸的,有绿丝绸的,一片片如同莲花瓣,花瓣尖有吊着颗珍珠的,还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,纯粹的美丽。也有在稍左侧一边,挂着莲花纹样式的布贴,吊着粉白的流苏坠子,或是青绿的坠子。
背后的飘带很长,打个结仍旧能垂到膝弯处,给这平平无奇的后背,增添了些许风情。
大家眼睁睁看着,这毫无花样,极为普通的衣裳,突然就变得顺眼甚至惊艳起来。
女子们走动间,这合围裙会轻轻晃动,如同花瓣的摇晃,走的时候有人坐在椅子上,那合围裙就会慢慢分开,如同含苞的花蕊绽放开。
不管是形制,出挑的颜色,垂坠感都给了大家极大的冲击,尤其在这些年太过中规中矩的衣物衬托下,显得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,格外出挑。
一个女子举着钱袋冲过来喊:“我的娘嘞,这多少钱啊,给我来一条啊啊啊。”
“我我我,我先来的,你们让让,别黏在人家身上行不行。”
“让开让开,边上去行不行,”又有个女子从人群里,硬生生穿过缝隙,将手伸过去,“给我穿先。”
“还有我,我能不能穿得下,”胖姑娘跳起来喊,好气,气到跺脚,气到面目全非。
偏偏在最胖的时候,遇到了最心动的衣裳。
不过没关系,即使穿不上,胖姑娘照旧会先买下,挂在家里告诉自己,等瘦下来就能穿得下。
大家吵吵嚷嚷的,成衣铺有了动静,两个伙伴搬了张小桌出来,安置在窗子边上,林秀水又挎着包出来,笑着冲大家说:“别急,一个个试,要有哪里不合适的,我们可以增花瓣,减花瓣。”
“什么意思,”胖姑娘一个箭步,冲上来挤开一群人,最先围到桌子前边,“我能穿不?”
“保证你能穿,”林秀水从包里拿出卷好的布尺,冲她招招手,“我给你量一量。”
量好后,取出一条花瓣合围裙,又摸出两条缝好的花瓣飘片,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,现场穿针引线,捏着花瓣飘片缝在裙子两侧,使之贴合。
她缝得很快,哪怕别人脑袋挨过来,离她的手很近,也没有丝毫抖动。
还能缝合的时候,回着其他人的话,“这种没有任何饰物的,三百文一条,有珠子的三百六,长一点到膝盖的五百文,有荷花坠子的三百五十文,加飘带是二十文一片。”
这个价钱当真出乎大家的意料,不是不好,是比起动辄五六百的合围裙,做工好,料子好的,真的算很便宜了。
而且不合身当场便能改,头一个问的胖姑娘,她腰身比较壮,原先的合围裙最大也不合身,只能顾前面,顾不了后面。
林秀水新改的,递过去叫她试试,胖姑娘穿得很花哨,脱了自己外面罩着的合围裙和各种裙带,小心绑上这条花瓣合围裙。
她有点忐忑地抬头,会不会很难看,结果一抬头,一群女子面带笑意朝她点头,“可以的,穿起来很合身。”
“相当好看啊,”她的好友跑过来拉住胖姑娘的手,“你眼下是莲田里最大的那朵莲花了。”
“哈哈哈,那我是最矮的莲花。”
“我是最小的。”
“我是最老的。”
大家争做莲花,成衣铺前很热闹,人去了又来,每次林秀水一抬头,前面总有乌泱泱一帮人,买了也不走,看看人家穿的裙子,每个人都像是莲花池的莲花,有着不一样的美丽。
这美又很低廉,甚至不需要费许多钱,不需要大家为它奔赴,为它积攒,随便在哪个寻常的日子里,走过来买了,穿上它走进人群里。
它不大寻常,又很别致,可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人。
这款合围裙出来第一日,三百条便卖断货了,街上十个人里,起码有两三个穿着这裙子的,她们不仅给自己买,还给自己亲戚姐妹带一条。
成衣铺生意很少这么好过,门庭若市,弄得周边几家成衣铺急得要命,买了好几条,照着版型花样熬大夜赶工。
等她们赶出来时,花瓣裙已经可以拼色了,粉绿,粉白双拼,还有选长短,加几串珠子,或者是长叶子和花瓣款的。
而且赶工出来的,颜色不如裁缝作准备了半个月,叫人专门染的荷花粉好看,一个是清透的粉,一个像腮红抹多了,做工也不大行,主要是纱很硬,浆得太重,不垂,像是鼓起来的荷叶边。
便宜比成衣铺卖得要便宜,毕竟这种合围裙纱料用得又不多,而且做工简单。
但图便宜的人一瞧,嫌弃撇撇嘴,“我还是多花五十文,上人家那里买去好了。”
“对啊,虽说这东西便宜,可也不能糊弄我们老百姓吧。”
在莲花要谢的季节里,桑青镇刮起了穿莲裙的风潮,有人说,莲花虽谢,粉色当道。
唾手可得的美,没人会
放过。
这股风潮的盛行,犹如星火跳进一片野草丛越燃越烈,哪怕林秀水行船,随便在哪个地方下去,穿街过桥,她总能看见有女子穿着的身影。
即使看过成百上千次,但每次她都会投注目光,那是一种隐秘而无法宣泄,却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满足。
这是从她做出来的,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。
不同于熬了许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满足,这种风潮的盛行,更是对裁缝毕生的肯定,是林秀水许多年之后,仍旧能拿出来夸耀的。
让一个人穿是本职,可当一百人,两百人,三百人穿,那是裁缝的本事。
她是懵的,对此并没有做过充足的预料,整个人都有茫茫然,像是盯久了日头的眩晕,又充斥着惊喜。
张莲荷比她兴奋,她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,甩着袖子围着她转圈,“我不用上苏州去了,我出门就能看见大家穿着这条裙子。”
“我一想到,它有些许是因为我,我睡也睡不着,我欢喜得要死。”
谁懂这种处处是同好的感觉,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爱。
张莲荷送了林秀水一盏她自己做的莲花灯,她没有办法告诉林秀水,她十六年的人生里,只有此刻最快乐。
但她跟林秀水说: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裁缝。”
林秀水接受她的夸赞,感谢她带来的,两人简短相拥。
七月过去,八月才到,合围裙卖出了上千条,很多人来恭喜她。
而顾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响亮,走路带风,她的算盘又在噼里啪啦地打来又打去,这不仅仅是卖出去裙子,连带着顾娘子成衣铺,以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了名气。
“阿俏,你先坐下,”顾娘子出门迎接她,请林秀水坐下来,她再坐到另一边,从桌上推过去一盘堆叠起来的银子,大概有一百两。
眼下没人用银票,早前的交子或许还能有公信力,可到时下,不管交子还是新出的会子,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乱更改下被弃用,大家更信金银铜。
“这是一百两,”顾娘子推到她手前,“这是先给你的,合围裙卖得很好,我们打算卖到临安内城,卖往其他府县,钱绝对绝对不会少了你的。”
“我这边打算让你当大管事,一个月的月钱为五十两,如果你抽纱绣和缝补处忙不过来,我可以给你底下加两个小管事,调一个账房。”
“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从一月三日,到一月八日,节礼还能再升,你觉得呢?还是有别的打算。”
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边缘,她的眼睛看着这一盘的银子,白花花的,闪着光泽。
有这一百两,加上她自己攒的九十两,可以买一间一百五六十贯的铺子了,可以买两层的,她有点坐不住,脚想往外走,又被五十两的月钱拉回来,强行被按坐着。
她胸膛有些许起伏,呼吸不稳,手背贴着冰凉的银子,可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。
林秀水缓慢开口:“要买铺子去。”
“你要单干?”顾娘子血往脑门上涌。
林秀水不会隐瞒,支摊缝补跟开铺子做裁缝是两码事,她一定会告诉顾娘子,而不是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见。
“娘子说帮我加两个小管事,又加个账房,休工日子也多,我确实能腾出手来,我也想开个裁缝铺子,”林秀水斟酌道,“我做出莲裙前,已经有半年多围着几样东西打转,不曾休息。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鲜花样了,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原处,我也很难再有长进。”
这下她手里许多东西,不管是抽纱绣、缝补,还是说其他的,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,不再需要她时时盯着,日日扑在上头打转。
她想暂时放下手,去接触市井里其他更有意思的人和事。
顾娘子知晓了她的想法,松了口气,又给她加了二十两银子,“买间好的吧,给你再放三日,忙自己的事去吧。”
总不能在人家熬了二十几日,还要强行为莲裙加工,添一把火吧,总得缓缓。
林秀水下工是背着篓子走的,看起来特别朴实,走过路过的人全瞧她一眼,而她一蹦一跳往前走,脚步轻快,谁能知道她篓子装的全是钱。
“老天爷,你抢钱去了啊?”王月兰捂着自己的嘴,她吓得心狂跳,“从哪搞来的?别人掉的你被你捡了?”
“我、赚、的!!”林秀水说得小声,架势很足,她叉腰。
王月兰扑通一声,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,她连忙扒着桌子边给稳住,跳得更急促了。
她接过林秀水递来的温水,喝了两三口,缓过来才道,“下次说大事的话,我们在金药臼楼太丞药铺前说,他家医术比较好,我要别过气去的话,找人更方便。”
“姨母,你认真的吗?”
“我吓死了。”
不过王月兰缓过气后,又由衷地为林秀水高兴,她家阿俏有出息了。
从前阿俏说不靠别人,靠自己混口饭吃,靠自己赚钱,靠自己能让她跟小荷过上好日子。
她当真说到做到。
王月兰没有哭,她只是轻声地说:“吃了很多苦头。”
当然林秀水也没有哭,她拿了把秤先秤银钱,等着吓死张牙郎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她有钱了。
“你上哪家质库押的钱,怎么不找我,我便宜得呀,”张牙郎急死了,谁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,买铺子的钱翻倍的啊,从七十贯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贯。
王月兰拉她一把,林秀水只好说起两人串好的口供,含糊其词,“找熟人借了个遍。”
“我们熟人多。”
张牙郎无言以对,给她支招,“下回别借了,多伤情分,还是找质库吧,还不出来顶多挨两顿板子。”
“看铺子去。”
如果说一百贯的铺子只有个空屋子,那么一百贯往上的,真是各有各的好,要钱多得准没错。
首先地段好,在南货坊最繁盛的前街,跟南瓦子只有一桥之隔,前面临河,没有遮挡目光的桑树,离桑树口有点远,至少要走三四百步。
边上两家铺面,一家是铺面很大的,做租赁营生的,租赁的东西除了花担、首饰、被卧等外,更多的是衣物。
跟林秀水的裁缝铺不仅不冲突,还能带来生意,不合身的她可以改,要好看她可以,破了、坏了可以,定做可以。
而且人家很出名,至少在整个桑桥渡的话,租东西都会上王家租铺这里来,林秀水在门前稍站的工夫,起码有三拨人过来,租十几二十件衣裳。
另一家的话,是家杂货铺,叫作刘三姐杂物铺,卖的相当杂,都是供给南瓦子里耍杂技人用的货物,锣板、枪刀剑戟、帐额牌旗、鼓笛、剪纸、彩皮、踏橇(高跷)等等。
比起前头瞧得数十家,林秀水对这两家邻舍相当满意,虽然铺子楼下没有上次瞧得一百贯那么大,可它有二楼,有窗子,光线好,可以做试衣裳的地方。
减免了八两,一气给一百六十五两,林秀水有些难受,当然这种难受随着张牙郎到官府里跑上跑下,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。
她站在官府门前,看了又看,薄薄的一张房契上,最下面落款处——林秀水。
不是别人,是林秀水。
今年春天里在桑树底下支摊,春末到有廊棚,继而租下间裁缝屋子,夏末秋初,她终于买下她想要的铺子了。
当下一切都很好,她不会回头往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