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英会边吃边说:“到镇里来,跟换了个魂一样。”
“连张树,就我表哥都能混上口吃的了。”
张树要知道,肯定会狠狠呸几口,天天给他吃半生不熟的破烂东西,也叫混口吃的?
林秀水则吃得头也不抬说:“那可太好了,让他换吧,反正他之前啥样我记得。”
也没有时时去混饭,不是她要面子,而是真的忙,租了这个院子后,林秀水当真是物尽其用,接了帐设司做帐幔的活。
在嫁娶里,除了房奁、首饰、田产、珠翠、金银等等,帐幔也属于其中一样,是里头自带的东西。
用的是罗布,罗的孔眼很多,比较容易破,帐设司之前交给别的裁缝,做帐幔是做好了,但是破的洞不补,结果挂到架子上,明晃晃的几个大洞。
交给林秀水,则非常安心,她会熨罗布,会织补,而且裁得很齐整,虽说工价高,一块帐幔要六百文,出工也不算快,但是帐设司很愿意跟她打交道,要省心省力,不用时时操心。
做帐幔,林秀水有桑英和周娘子两个帮手,周娘子给银钱,而桑英纯粹无条件帮她的忙,在这个大屋子里,两人帮她扯布,她裁线,罗布的尺幅不是很宽,需要十来块长布拼缝在一块,造出层层叠叠的感觉。
尺寸各不相同,但都需要精细,在吉日前的一日里,帐设司会有人去新房铺床,就要挂上红帐幔。
林秀水会裁会熨,缝是交由缝补更好的周娘子去缝的,下雨天不用去扫街盘垃圾,能专心带孩子缝补。
她还接到了来自小女童叫声象声社的做衣活计,她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,大家都各自忙于生计,林秀水给她们在刘牙嫂那买了许多旧衣,按着乔宅眷、乔嫁娶等等,改了不少衣裳。
后面她们小女童能登到瓦子上唱戏,有捧场的人,也被大家渐渐熟知,她才渐渐没有再关心。
如今春大娘打着伞,领着三个小女童过来,她面上泛红光,哪怕阴蒙蒙的雨天,也没有往前那般凄凄惨惨的愁容,钱很养人。
“我领她们三个到小娘子你这做衣裳,这会儿我们可以穿新衣裳了,”春大娘擦擦手,朝林秀水笑,她簪了满头的鲜花,“我们这社近来演了许多场,有不少人打赏,赚了好些银钱,大家都能吃饱饭了,个子还长了不少。”
“从前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了,我想着多做几套新的来。”
春大娘的腰杆子都直了,她笑着又低头,理理发丝再抬起头来,跟林秀水说:“不用,不用旧衣了,我们这会儿能做起新衣裳了。”
“要给大家穿新衣,都做都做。”
林秀水先说:“春大娘,你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她也笑,“正好,我如今也有地方,供大家裁许多新衣的了。”
“我租了个大院子,带你们认认路,下回要做新衣的,等我下午下了工过来说就是,我也买得起新布了。”
“真的啊,还没有恭喜小娘子呢。”
“那不是得相互道喜。”
她们彼此
都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。
曾经给她们几位小女童做衣裳,在那狭窄的小间里,她摸着女童们瘦到骨头都凸出来的胸膛,如今在雨天里,温暖的大屋子里,她给女童们量身形,已经高了些,手温热,身上也长了好些肉。
她放下布尺,靠在桌子边,神色温柔地说:“看来真的有好好吃饭。”
学乡谈的小三花放下手,她抬起脸看林秀水说:“是我们都有好好吃饭。”
她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,“阿俏姐姐,你也长高了,从前你高我一个脑袋,这会儿你比高我好多,也胖了,胖得好看。”
她们始终都记得,这个高高瘦瘦的裁缝姐姐,给她们一点点量尺寸,将宽大的衣裳改到合身,让她们能先在南瓦子前唱,到后面又上南瓦子里唱。
春大娘给她们饱饭吃,阿俏姐姐给她们新衣穿。
林秀水低头看她,“你也会长很高,记得到时候,还要找我来做衣裳。”
“我应该会当裁缝,当很久很久。”
在屋子里,林秀水给三个孩子都细细量好尺寸,她原先留下的纸样已经不能用了,得先重新画些纸样,她也喜欢这样的时候,大家因为长高、长胖,来找她重新裁做衣裳。
她手里本子记下的尺寸,记录着大家的生长变化,在日子慢慢流淌过去里,悄悄地长高。
林秀水又拿起布尺,朝边上的春大娘说:“大娘,你也做身新衣裳吧。”
“你之前来,穿这两身绿的,到这会儿还是穿这两身,你就当我想赚你做衣裳的钱吧。”
“我就算了,做什么新衣裳,”春大娘连连摆手,她穿旧的就挺合适,给她穿怪费钱的,能买许多升米了。
林秀水拉她的手说:“改旧衣,三百文一套,我跟你有交情,给你改一件,就当犒劳自己的吧,你也很不容易。”
“你也是啊,”春大娘嘴唇翕动,最后只轻轻说了这四个字。
最后林秀水给春大娘量了尺寸,让她选件衣裳,给她改成合适的,让她从四十来岁,变成二十来岁。
改衣裳和做衣裳要费许多时间,林秀水关了门,打了伞送她们几人出去,在茫茫雨幕里,看她们相互靠在一起,慢慢走过一个又一个雨坑里,从前是这样,以后也会是这样。
林秀水转而又笑,王月兰打把大伞,小荷穿油衣和油靴,踩着水坑跑过来接她,“阿姐,走了走了,回家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?”
小荷冰冰凉的手去牵她,不解但又很认真给她解释:“吃饭啊,大米饭,桑英姐姐送来的米。”
王月兰笑出了声,叫林秀水躲到她的伞下来,她的伞偏斜到边上。
三人说笑走过桥,廊棚里的大家也在陆续收摊,子女来接大家回去,相互告别在这个雨夜里。
到转日上工时,林秀水还买了蜜枣儿、甘露饼到领抹处,之前刚说能造廊棚时,她就已经谢了大家一回,尤其私底下买了些果子送给出主意的老裁缝。
这回是造了五六分的样子,能进去支摊了,她也跟大家说,当初筹钱,这些裁缝娘子也是说要给她出点的,尤其是小春娥,说不去扑买了,剩下的钱也要给她,当然她没要。
她在门口踩了踩,脱下油衣来说:“买了些东西,大恩不言谢,一块吃吧。”
“小恩小恩,我们不用说谢不谢的。”
“吃还是要吃的,不吃白不吃,出去吃啊,招蚂蚁和老鼠,姚管事看见了,可不得骂死。”大清早的,一排人站在屋檐底下,或蹲或站,手里啃着甘露饼,用手兜着,看见有人来,还掰下来分她一块,手脏不脏的不要紧,先吃了再说。
姚管事从远处过来,又气又笑,等她们吃完才说:“阿俏,这两日你和杜娘子到缝褙子处,打打下手,帮帮忙,李娘子来的路上驴车摔了,她手擦破了,歇两日。”
“抽纱李锦和小七妹已经会了,你也歇两日。”
林秀水毫不犹豫应下,缝褙子和缝领抹的就隔一扇门,而且一个来月,抽纱两个人确实都会了,且能开始绣样子了。
杜娘子嘀咕,“还好多两百文钱。”
有个娘子哼一声:“我就说怪这破雨,我家那石阶上都长青苔了,我早上差点滑了一大跤,好悬我稳住了。”
“可不是,气死个人,我家婆起夜也摔了,得亏没摔着筋骨,我家那头的陈家大骨传药铺,人多得很。”
大伙抱怨这雨几句,林秀水领了针线,跟杜娘子到缝褙子处,这不像油衣作里,一块块布料分好,哪些人缝什么,而是一个人领全部的布料,缝一整件。
谁缝的都会记上,缝的是什么褙子,出了差错好直接找人,林秀水对面的娘子缝罗单褙子,左边是红色对襟窄袖,右边的是桃红织花长褙子。
每个人有单独的桌椅,一筐针线剪子,褙子的前片、后片、后领片,林秀水缝的是比较普通的青绿短褙子。
到了缝褙子的地方,她发现两批人真的与众不同,缝领抹的裁缝娘子很爱说笑,什么都能扯,因为大家的领抹需要不停去想新花样。
不能吃冷饭是很痛苦的事情,因为新饭要有新米,要有新的锅具去蒸,但是米和锅具就那么多,会用的就几样,她们说自己就想吃剩饭,不想煮新米。
可要求在那,大家尽可能去想,去翻新,去学新的法子来做领抹。
不过缝褙子的数十位娘子,画线裁衣已经有人做了,料子好坏已经定了,样式是固定的,她们最终能选的是,从一开始量衣画线时,选定配色和纹样。
配色反反复复用,纹样要看织工,所以她们谈论最多的是,关于新出的料子、质地、产地、哪里的布料要好。
以及关于自己的家事,林秀水已经听边上陈二娘子,讲她家不成器的大儿子,到底有多混蛋。
她缝着针线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,要知道陈二娘子也是找她来解决过缝补问题,她都记得当时陈二娘子,是如何咬着牙齿,面目扭曲地让她缝补她儿子破裂的书本、坏掉的书囊。
以及被她儿子放在嘴里咬出洞的帽子,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,就是给她儿子取名凡,凡叫多了,真的很烦。
林秀水右边那娘子,则操心的是她闺女的事情,她说:“我一定要给我闺女请个馆客来,不能耽误她。”
另一个娘子剪了线说:“那可不是得早点请,你家那个六岁了吧,我认识六岁的有要学针线,做绣娘的,也有请了厨子来,说要下厨做厨娘的。”
桑青镇生女的人家,有些银钱的人家就会操心孩子以后的路,大多是要学门手艺的,比如绣娘、裁缝、厨娘等等,先认字启蒙的也不少,毕竟时下崇文。
至于馆客,就是上门来训导开蒙幼童的先生,要是教围棋抚琴、投壶打马球等,就称之为食客。
林秀水对这个倒是有不小的兴趣,将针放到旁边才问:“这个馆客一个月得多少银钱?”
“他们还算便宜的,每家只教两个时辰,约莫要一贯银钱便可,你家里也有要开蒙的?”
林秀水点点头,她就想给小荷请一个,转眼就到七岁了,私塾跟书院要到八月和十一月招生,但是一般女子少有。
她想小荷能识字的,以后不管做哪个行当,都会有出路一些,只是还得跟姨母商量,而且馆客也很难找,好坏谁知道,这就得慢慢打听了,她边上这个娘子都已经找了两个月。
等过了雨季再说,不过雨季里,她接到了一个活。
一个穿破蓑衣的男子,抱着条浑身湿漉漉的大黄狗,来请她给狗做衣裳。
“我听闻小娘子做了好些衣裳,不知道给它做件油衣成不成?”
林秀水低头看那大黄狗,大黄狗甩甩湿淋淋的皮毛,冲她小声汪呜一声。
大雨天的,狗也有狗的烦恼啊。
为什么雨老是淋它?为什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?
但为什么为什么它下雨天不在家里待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