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在她摊子上卖不了太多,要买也是零星几个,她更想有比较稳定的卖香囊生意,靠她自己的话,只能是散卖。
但这扑买摊子实在多,围着摊子扑买的人挤挤挨挨,林秀水只听一阵欢呼雀跃,那欢腾的手臂差点砸到她的脸。
她赶紧拉小荷走开,这样兴盛的扑买摊子大多也不需要她的香囊,倒是一些没多少人的,扑买的东西又跟香囊沾不上边。
最后在边角找到一个扑买摊子,那守着摊子的是个年轻的娘子,怀里抱着小孩,大概两三岁的模样。
那娘子很友善,一见她们来便笑容满面,“我家小囡正睡呢,你们看中了什么先扑。”
林秀水看了眼那摊子上的东西,是些荷包、小头巾、抹额之类的,样式和颜色都不大出彩,针脚倒还算行。
她猜应该是这娘子自己做的,不是市面上来的,有些过时。
林秀水也直接,没有过多拐弯抹角,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香囊问:“娘子,你瞧瞧,这些样式的香囊能不能放你摊子上卖?”
姚娘子没想到她的举动,有些愣神,又笑容温和接过来,她自己是个半路裁缝,东西好不好自然能看得出来。
这香囊一握到手里,她先是被这猫头香囊形状吸引到,实在是很新奇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,想着小娃一定很喜欢。
又看那绣了杏花、桃花、梅花三种样式的,摸摸这凸起来的花纹,按一按,软软的,花纹很秀致,颜色也耐看,青绿、浅红、浅黄,她自己很喜欢。
更不用说那花囊,从前她见过其他形制的,一个便要百来文,但样子好看,买的人多。
她确实有些心动,自己摊子生意不好也知道,只是市面上寻常的荷包、香囊动辄三五十文起,她也没法子一气买好多个。
姚娘子咬着唇,有些犹豫道:“不知小娘子这一个要卖多少银钱?”
林秀水手里牢牢牵着小荷,一边跟姚娘子谈生意:“我单个卖贵上一些,娘子要是肯试试摆摆,我能便宜些,这猫头香囊五文最低了,倒是花囊可以十七文,这绣花的十三文,你看如何?”
“真卖这个价?”姚娘子差点忘记自己怀里孩子,想要站起来。
林秀水肯定地冲她点头,“姚娘子要是不放心,可以签个契,以后卖东西便是这个价。娘子你不认识我,我住桑树口旁打头第二间,平常卯时出摊,到桑树就能瞧到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想绣得这样精细,才卖这个价,卖给我有些亏了,”姚娘子说的是真心话,她笑笑,“你看看外头人那样多,我这摊子却没什么生意,你就算卖给我,也只能做一笔生意,没法长年累月的。”
林秀水说:“万一娘子你生意起来了呢?不如先试试,我也没有一定要娘子跟我做回头生意。”
姚娘子实在中意,但她手里银钱不多,又自觉生意不好,只买了五个猫头香囊,两个花囊,两个绣花香囊,总是八十五文,林秀水小赚一笔。
等林秀水走后,姚娘子将这些香囊翻来覆去看一遍,觉得这样好的香囊,自己不可能看走眼的。
她想博一把试试,将从林秀水那买的香囊挂在彩棚架底下,有人过来一眼能瞧见的地方,特意用绳子拴住,要叫花囊晃起来。
人对摇晃的东西总比较敏感,尤其这花囊摇摇晃晃,那开口处的花朵像真花在晃动,今日又是花朝节,大家对花相关的东西格外在意。
当即便有两位小娘子走过来,等走到了近处,又惊叹一声,“这原是开口袋,我远远敲着竟以为是朵大花,这猫脑袋也别致,谁想出来的,真逗趣,我要博上一博。”
姚娘子喜不自胜,连忙拿来陶盆,想着要是生意好,明早便去桑树口找林小娘子说一声。
至于她惦记的林小娘子,已经逛完回去,拿从她那赚的钱,买了六升米,眼下一升米要二十文一升,三口人再省,两天也得吃一升米。
到家时,王月兰已经回来,今日花朝节她都在上工,染肆那里叫她搬染架,衣裳全是蓝料不说,连头上和脸上也沾了不少,洗不干净。
她在面盆里用力搓,又转过头来问道:“阿俏,桌上的蛋是不是你买的,怎么买了这么多,你还买了两只鸡仔?”
林秀水握住米袋两个角,让米倒进米缸里,她一脸得意地说:“那可不是我买的,是治了别人鸡送我的。”
“姨母,你说我当初要是学医术,眼下是不是能当个女医?”
王月兰瞧她一眼,“你照照自己的脸,看看到底有多大?”
“不大啊,”林秀水说,“再大点就好些了。”
她故意逗王月兰的,又从身后掏出两朵花,一朵桃花,一朵瑞香花,“呐,我给姨母你买的,等洗完头,赶紧簪上,今日我来下厨,我赚了好多好多钱,买了米,还买了斤肉,”
小荷也凑过来,她笑嘻嘻地说:“我也有花哦。”
王月兰则蹲下身子,将头靠过来,“别管洗不洗头,快给我簪上,我也享我家阿俏的福,今儿个应应景。”
林秀水给她扎上,露出小小的笑容,她想,手里有点钱真好。
夜里睡下的时候,林秀水又做梦了,她已经很久没再做梦。
但梦里不是跟裁缝相关的,而是她自己,她又梦见自己每天出门借钱,给娘买药煎药,借不到钱的日子就去抓田鸡、黄雀,帮别人养她最害怕的大鹅。
不过比起大鹅,她更害怕没钱,她吃了太多没钱的苦头。
当然梦里当大鹅张开大嘴,扑过来咬她的时候,林秀水吓醒了,她坐起来,摸摸自己怦怦乱跳的心,她喃喃自语,“还是大鹅可怕。”
她想吃大鹅。
林秀水还没缓神过来,王月兰在屋外喊:“哎,阿俏,你下楼看看去吧,有人拿了个大件来寻
你补呢,就搁我们门口。”
“好,”林秀水起来穿衣裳,她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,早知道昨日不洗了,眼下用篦子都梳不直,打了好些结。
自打好些人认识她后,林秀水早上多睡会儿都不行,大伙全赶着她要去上工前来找她。
一问为什么不去别的摊子补,有人告诉她,价钱跟她差不多,但手艺可差太多了,宁可绕个远路也得上来这。
林秀水既感谢大家地抬爱,又累得不想动弹,她咬一个饼子过去开门,眼下这卯时都没到呢。
一开门,她还以为又多了扇门。
她揉揉眼睛,以为自己没睡醒,就听那门后有声音,她又疑心还在梦里,门也会说话了。
直到门后有人说:“小娘子,我在前头呢,我把家里头门卸下来寻你补一补呢。”
难为你有这么大的力气,林秀水真挺佩服。
她让人先把门抬进门里来,架在两条长凳上,她瞧瞧能不能补。
这门是黑漆的,上头有直棂格,格子里糊的是绢布,那绢全裂成一条条的。
林秀水摇摇头,“我补是补不了的,绢碎成这样,除了全换掉,也没有旁的法子。”
那郎君说:“我不是为补绢来的,就这绢当时用什么东西涂的,我压根不清楚,扯也扯不下来,想换绢布也没法子。”
林秀水撩起裙子,蹲下来在上头嗅了嗅,味道早就嗅不到了,她摸摸那绢布上的痕迹,结成块硬邦邦的,很像她昨日用的鳔胶水。
她便说:“这木头用滚水浇成不成?”
“咋不成,这都上过广漆的,尽管浇。”
林秀水起身往屋里去,从灶口处拿了汤壶,又拿个大木盆垫在下头,她先顺着最边缘开始浇,试试有没有用。
浇淋一会儿,等木格上滚滚白气跑光了,她上手撕了撕,能撕动,不会将黑漆带下来。
她便笑道:“是用鳔胶水粘的,它怕热,用滚水淋一淋就能撕下,郎君要是在我这撕,得给三文钱,拿回家中去不要钱。”
那郎君喜道:“我娘子不信,我就说到小娘子你这来指定不出错,我在小娘子你这撕,我信你的手艺,我们粗手粗脚的,等会儿把门给撕烂了。”
林秀水笑笑,她手稳又准,后头淋完,转而撕前头的,撕得干干净净,纵是有一点带胶痕的,她都会用布泡在热水里,盖上,一点点擦到反光。
那郎君感慨于她的细致,说三文钱不值当,林秀水给他搭把手,让他能把门放到独轮车的车架上,确定稳固后才道:“三文钱也是你们辛苦赚的,不能叫郎君你下力气,赶这么老远过来,还要看我糊弄了事。”
“下回有事只管来找我,慢些着走,这路上有石子。”
林秀水送他到路口,见有两三个娘子搭伙走来,朝她招手,便又走了几步上前。
“阿俏,这么早就有开门生意了,真不得了,”一个娘子笑盈盈地说,又扯着领抹处叫林秀水瞧,“上回你说用粗盐磨细盐去焦痕,我原还有几分不信,照你说的试了试,等日头晒透了,真没了。”
“我这是还谢礼来了,诺,这是我自己绕的蚕丝,我特意煮过了,你拿去用。”
“还有我的,本想找你补补,你非说我那簪子是小毛病,给我挑一挑,补一圈就成,不收我钱,我也拿蚕线来还你。”
林秀水真心觉得这些都是顺手的事,压根不值得来还礼,又架不住人家塞过来,只好说:“那下回衣裳有问题来找我,不收钱的。”
那三个娘子说完话也不走,相互推推,有个娘子说:“阿俏,你叫我们在旁边坐着瞧瞧呗,我们保证不打搅到你。”
“只是那回那看你补灯笼,怪有意思的,这手一上一下地翻动,那灯笼就补好了,前头我们憋着气瞧的,后头那一补好,我就觉得心里头多畅快都不知道,回去连睡前也在想你那手艺。”
林秀水听了不免好笑,“娘子们要想来瞧,自己带了凳子过来坐,不过我也不是日日有织补活计的。”
她其实还是不懂这几个娘子,她们想看的是她这个独一份的手艺,不管补什么,她们都稀罕。
所以从这日早上起,林秀水缝补东西有了看众,每次补完就会拍手叫好的那种。
而林秀水被人盯着缝补,压根没有一点压力和不自在,她生怕别人看不见她日夜苦练的手艺。
手艺不当众给人瞧,那便犹如“锦衣夜行”,她做不到,她要有锦衣,恨不得敞着走。
当然到林秀水这里当看众的,也根本没有失望的时候,就算送来补的东西实在普通,经林秀水的嘴巴一讲一说,经由她的手一动一补,比看南瓦子的路岐人喷火药都要来得舒坦。
就好比补这个纱橱。
既刚起早给门除胶,这大早上的,又有人不费艰辛,把自家的纱橱运过来,让她补一补。
林秀水晃了晃那橱门,很老旧了,底下榫卯相接的地方也不大牢固,倒是那纱刷得很干净,上头有十来处明显的裂痕,纱抽丝了。
临安从唐朝起就有了纱,到了这会儿,纱的种类更多,林秀水在成衣铺里摸过,有素纱、天净纱种种,这橱柜用的便是素纱。
后头看的娘子说:“我晓得,是不是要织补?”
林秀水笑笑,走回去找针,她回了句,“差不多,我管这叫加纱。”
那来补纱橱的老丈原本还不信儿子的话,一听林秀水胸有成竹的语气,看她那架势,不免觉得有看头,也凑过去瞧。
林秀水先把橱门拆下来,用布擦擦边角,平放在自己的宽桌板上,正常从底下取原线,但这次取完线,需将线穿过孔眼很小的纱里,补上这七八处抽出来的丝。
一是考验眼力,要是上下穿错行,又得抽出大半来,二是手稳,手不稳,粗针一偏,在纱布会留个大孔眼,很麻烦。
林秀水晃了晃手,擦干手心里的汗,将左手贴在纱布底下,右手穿针带线,让针极为缓慢地穿过第一个孔眼。
针头大,而孔眼只比针尖略大,很容易崩破。
所幸很顺利,她呼了口气,接下来便是在纱里上下挑线,找到相隔的孔眼,看得人都忍不住眨眼,偏林秀水一口气补完了一条。
她用针头刮了刮线,原本有一道抽丝过的细痕,在她的拨动下,眨眼便消失了,跟没坏过的一样。
那老丈拍手叫道:“好!”
“这手艺真绝了!”
林秀水眨眨眼睛,也不理会众人的夸奖,她开始加第二条纱,有了加第一条纱的手感和经验,加第二条的时候动作便快了起来。
到后面,一气补完第三条、第五条,第八条,补完叫人老丈对着光瞧瞧,看看前后有没有出线的地方。
那老丈啧啧称奇,他很实诚地说:“我真找不出原来勾线的地方在哪。”
说得其他人一阵笑。
补一根短纱三文钱,长纱五文钱,林秀水收了二十四文钱。
晚点林秀水收了摊,其余几位娘子心满意足回去,其实还没到她要去成衣铺上工的点,只不过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姚娘子。
缝补赚得钱少,又辛苦,谁来盯着她看,给她数钱都可以,但是香囊这种赚得多,林秀水谁也不说,闷声发大财,她想发大财。
“小娘子,”姚娘子跑上前来,“我昨儿拿你的香囊挂上去了,来扑买的人不少,全是沾了你的光,赚了比我平日多的钱,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,想着分”
“别,”林秀水连忙打断,“这卖出去的东西便是卖出去了,娘子赚了多少钱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生意好是好事呀,我还想多卖点香囊,正好不用自己操心。”
姚娘子这种老实人做生意,占了别人便宜总是不安心的,哪怕她也确实缺钱。
“那,要不”
林秀水笑道:“进屋里来坐坐吧,我手里也没有太多香囊,毕竟我只有一双手,倒是还有些别的,像是猫头鞋、虎头鞋,娘子要是看得过眼,也可以摆
摊子上。”
说起来她上次卖的猫头鞋鞋面,只卖出去几双,后头压根没有人再过来买,但是满巷子的小孩都穿上猫头鞋了,这布样学学还是太容易了。
所以林秀水还积压了好几双,正好姚娘子瞧得上,先卖给她,总有六十五文。
至于香囊,林秀水没做完,她裁剪好样式,来不及缝合,姚娘子要得多,她只能做点给点。
歇工一天,又到要去成衣铺熨布了,林秀水也会偷懒不想上工,她真佩服她姨母能一年有三百五十日能准时准点上工。
她基本掐点到的,早到早熨,工钱又不会多一文。
进了成衣铺大门,顾娘子喊住她,“阿俏,今日有十来条满裥裙要拿来熨。”
林秀水呆呆地将脑袋转过去,用食指指了指自己,“我吗?”
顾娘子不解:“不是你熨还有谁?这里有第二个人?”
天塌了,山崩了,水枯了,林秀水真想找个人帮她把天给顶起来。
“那个娘子,”林秀水努力给自己争取,“真就我一个人熨吗?褶子那么多,要先打理褶子,再熨重痕,平烫反熨,真的有些麻烦,这熨裙子绝大多数时间便费在这上头。”
而且她真的很想裁衣,缝衣,不只是每日枯燥地来回重复一个活。
顾娘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,这雇人是得多出一份钱的,当然她也确实不想让林秀水以后只熨布,总有人要来接她的活。
“这样,”顾娘子拨动着算盘,算了下后道,“我叫小春娥二姐过来帮你,你看看人能不能用。”
林秀水高兴地直点头,她猛猛谢过一番顾娘子后,转头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。
“你是说,”小春娥一字一顿,“要叫那个有无比蛮力,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,甩过来,甩过去的大春玲来熨布吗?”
“不如把我当布熨了吧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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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这几天都是凌晨十二点差不多更新,不好意思打乱时间了,等上夹后会恢复正常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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